“十年未敢负朝廷,一片丹心许独醒。只有亲恩无可报,生生愿诵法华经。”这是御史李应昇所作的绝命诗。
李应昇(1593-1626),字仲达,江苏江阴人。万历四十四年(1616),年仅24岁,就高中进士。第二年,朝廷任命他为江西南康府推官。推官是主管一府刑名诉讼事务的官员,权力较大。江阴李家,世代孝友。他的父亲李鹏翀,是个家境小康的厚道人,儿子赴任临行之时,李鹏翀特意告诫道:“我长年种田,家有余资,春粮酿酒,足以供给资助你在外为官,你到江西,望你清廉为政,只饮一杯鄱阳湖水而已。朝廷命官,可以泽人,你现在去当推官,一定要体恤百姓,锄强扶弱,使地方安宁,百姓生活安康。”应昇是个孝子,将父亲的教诲谨记在心。
在担任南康府推官的三年中,应昇忠于职守,竭尽心力。南康较为贫瘠,大量诉讼案件积压,应昇到任后,不分昼夜,尽快清理积案,平反了不少冤案错案。一时之间,颂声四起,民间称之为“前林后李,清和无比”,“前林”,是指以前的推官林学曾。除了民间词讼,应昇力所能及,将税卡由湖口移置到星渚,兼理书院事务时,又秉奉学政的檄令,修复了天下闻名的白鹿洞书院,重新招收学生,规定课程,申明功令。无论政事文教,焕发出一派生机。
三年后,应昇升任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,进京为官。熹宗皇帝无力也无意处理朝政,大小事务都交由宠信的太监魏忠贤处理。魏阉一手遮天,顺其者昌,逆其者亡,朝政黑暗,上下乌烟瘴气。应昇素来怀抱忠君报国之心,一腔热血,写信给父亲,表明自己为监察官的心迹,说:“立朝居身,品识为重,趋小人之路,为功名之计,岂父亲响慕贤哲之心!”更斩钉截铁地说:“做言官怕不得生死”,“即一言罹祸,胜于做大官”。他一当御史,就连上三疏,其中有一疏论天下有三患,说夷狄是吭背之患,盗贼是肘腋之患,小人是腹心之患,三患不除,是生三病。疏文切中时弊,为人称道。
此后不到两年间,应昇前后上疏15件,又代替堂官起草奏文6件,关涉奏请皇帝亲自理政、节制游玩,罢停内操(宦官等人在宫殿内操练军务),取消立枷等酷刑,揭露魏广微等阉党的劣迹等,而以皇帝逸游为戒一疏,引得一众宦官在内阁衙署大哗,说“李御史何人,教万岁灯也不看!”这些奏章,或者有关朝政大端,或者抨击太监擅权,都切中要害,大权在握的魏忠贤等人对应昇恨之人骨,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。
应昇才智通敏,议论廉悍,对朝廷大事发表看法,动中机宜,而有所条奏,援笔立就,因此在都察院,左副都御史杨涟和左都御史高攀龙先后倚重为左右手。当杨涟悄悄起草弹劾魏阉大罪的奏章时,曾单独征询过他的意见,应昇极力劝阻,恳切地说道:“公是顾命大臣,若是一击不中,反被巨阉所伤,有伤国体。我是普通言官,还请由我出面,以身当先。”遂罗列魏阉大罪16条,准备上章弹劾。他的堂兄李奕茂时任序班,意识到这样做会引来杀身之祸,就将奏稿抢夺过去,立即焚烧掉。应昇说:“兄长你可以抢去我的奏稿,但不能攫夺我腹中之稿啊!”仍然秉烛直书。随即听知杨涟已上了弹劾魏忠贤24条大罪的奏章,就将原疏搁置,上疏改论别事,为杨涟伸张正义。高攀龙掌院时,拟参奏另一位赃贿狼藉的御史崔呈秀,交代应昇起稿。崔听说后,装出一副可怜相,叩头求哀,请求不要弹劾他,应昇正色斥责道:“此事自有公论,非我徇私可了!”应昇等人的奏章作用不大,魏阉依然我行我素,朝政日益混浊不堪,阉党魏广微秉承魏忠贤旨意,试图以廷杖害死李应昇,清除骨鲠之士,有赖大学士韩爌等人的调停护持,改为罚俸一年的处分。天启五年(1625)三月,应昇被削籍归里,回到江阴老家赤岸里。
次年,魏阉利用织造太监疏参东林领袖的机会,大肆抓捕忠直正士,兴起诏狱,将他们一一关进天牢。当李实派出的逮人缇骑来到江阴时,应昇大义凛然,与父母等亲人一一诀别,抠衣肃拜,镇定安详犹如平时。父亲抚摸儿子的后背安慰道:“儿子大胆前行,国有忠臣,我有孝子了。”应昇料定此番被逮,必死无疑,抵达苏州府城,照常与师友吴钟峦、徐时进等人酌酒赋诗,抗手而别,诗中有“优患思贤臣,艰难累老亲。生还何敢望,解网诵汤仁”之句。途经山东德州时,应昇作书告诫年仅9岁的独子逊之,谆谆教导,殷切期望儿子仰体长辈苦心,孝敬祖父母和母亲,懂得节俭持家,发奋学习,随时警诫,“等到你长大成人之日,就是我不死之日”。抵京后,应昇被关在锦衣卫东司房,颈系铁镣,而从容讨要纸笔,为刚刚去世的弟弟作墓志铭,宽慰随行的兄长,“兄归事二亲,我有亡弟相随九原耳”。在诏狱中,李应昇同其他人一样,备遭拷掠毒打。但他强忍剧痛,每当疼痛难熬时,大声呼喊太祖高皇帝、成祖文皇帝,始终不肯屈服。关在同牢狱的忠贞之士,不少人先后被杖责毙命,只有御史黄尊素还奄奄一息。应异遇害前三天,黄尊素在别的监室以拳搥壁叫喊:“仲达,我已先去。”应昇闻声回应道:“君行,我亦至矣。”其视死如归如此。直到临死,应昇仍作诗宽慰友人蒋允仪,有“它日蒙恩驰党禁,老亲稚子待君看”之句,闻者无不悲伤。闰六月初二日(1626年7月25日),应昇撕裂衣裳,咬破手指,写下血书,与亲人诀别,自言“三十余岁,便作一世人矣”,年仅34岁。
李应昇年少登科,出仕为官,整整10年,由地方官而立朝为御史,为国为民,连章参奏权势熏天的巨阉魏忠贤,为澄清朝政献出了年轻的生命。